礼拜一  热闹

车祸了，我掀起一角窗帘看着。女人的上半身不见了，下半身缠着自行车扭曲在马路中央。周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惊叫，有人捂着脸快速离开，有人扶着消火栓呕吐。我拨了110叙述着，几条野狗争斗着拉扯女人的内脏，满大街的血迹，很不干净。也许我应该先找120的，至少那些人可以过来清理一下。只是不知道人死了他们还来不来。

礼拜二  零花钱

她拉扯我的头发，咬我的嘴唇。我搂着她的腰笑得身体都跟着颤了，然后她开始亲吻我的脖子，凑到我耳边吹着气说：“no funny dody,no money”。我解开她的内衣抛向窗台，顺手给了她两巴掌，她张开嘴笑出声，掐着我肩膀的手都跟着颤动了，紧接着她咬破了我的嘴唇……她走的时候一直倒退着面朝我微笑，一直退到冰箱旁边才从提包里抽出一小叠钞票。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那些钞票晃动，挨个亲吻了每一张之后拉开柜门把它们放了进去，然后转身离开。我直觉头皮发麻，我不该老是让她拉扯我的头发。

礼拜三  吃

冰箱里还有五条面包，十三瓶牛奶，这几天吃掉应该不难。电视里超人正在天上飞，说着我听不明白的话。我把纸盒掀开，对着面包的切口把牛奶灌进去，等到牛奶漫出来，我就可以开始午餐了。厨房的苍蝇总是挥之不去，只是四面墙壁的粘蝇纸都满了，我无能为力。

礼拜四  消遣

手机的最后一格电也终于用尽了。我左手扶着窗台，右手高举着一直比划，打算找个最好的角度一次成功把它扔到对面楼顶去。上次把小鱼缸扔过去的角度不错，力度也恰好，只是这次不好把握，一不小心把广告灯箱砸了，视野突然暗了一大片。于是抱头躲在角落里偷笑，没人知道是谁干的吧，明天却可以看看谁来修理。或许可以考虑再扔些东西过去，而且是在明天以后。

礼拜五  心血来潮

手指沾了颜料在镜子上涂抹，一边看，一边画……我要长个小犄角在头顶，我还要两颗小犬牙……我要闪闪发光的刺青和黑油油的披风……我把心脏画了很大，我没画大脑，我还需要一些血管……我还需要很多，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画。

礼拜六  贪玩

隔壁的猫不停叫唤，我不停地捶墙壁。我捶的很开心呢，那猫似乎也叫的很开心。只是我的手出血了，而猫的喉咙应该还安好吧。

礼拜天  安眠药

早晨起床，把所有的垃圾堆在门外，然后洗澡，很认真的洗。吞了两片安定，中午被巨大的车来车往吵醒，浑身冰冷。吞了三片安定，晚上被巨大的叫骂声吵醒，有人在拖动我的垃圾。吞了十片安定，手表贴着耳朵，滴答滴答自我催眠。我很悃，明天不会有人吵我。

我说没什么，你看好了，我一下就能把刀插进那面墙。然后我一下把刀飞了出去。恰巧，一个主观上不知死活的人从前面冲过去，于是很好，他变成了客观上不知死活的人。我大叫一声“好”，开始拍手。皮筋大叫一声“啊”，开始逃跑。我说怎么了你不是想看刀子在人身上开口子吗，我现在开了一个给你看你不高兴吗。我说你刚才不说往墙上捅刀子不过瘾吗，现在我捅了个活人你应该高兴啊。我说什么来着。我忘了。你说什么来着。你给我再说一遍。皮筋你怎么能说我是个疯子。

我说你要我怎么安慰你。仙姑说我的右胸被人砍到变形，心里不平衡，你让我砍一下。我说你动手吧，没事。仙姑闭上眼毅然地坎了我一刀。之后我的右胸依然没有变形，只是多了一道我认为不怎么美观的疤痕。我说没办法了，我帮不了你了。我说不然我去做个假的让你砍。仙姑笑了，说你真是个疯子。我笑了，说是啊，地球人都知道了。我说不然你把刀给我吧，他流着我的血呢。我说你没打算把我送医院吗。我说至少也帮我止止血吧。我说算了我自己出去叫车回家再见。

我说瞧你那点本事有什么大不了要死要活的，这么点大的事你凭什么比我先死。我说你给我爬起来站端正了顺便把鼻涕眼泪给抹了。我说你不听是吗。我说好了你就看着等着我死吧。我抢了饼干的刀片割了自己的手腕。我说你还要自杀吗你说。我说你现在老实告诉我你还要自杀吗。饼干说你是个疯子我干嘛要死，我不死了。饼干说你是个疯子我不死了。饼干说什么我没听清，他好像说我是个疯子。我说我是个疯子也好。我说你不死了就好。我说你还是先给我叫个救护车比较好。我说我别死了最好。

我说这杯饮料的颜色不错，你们觉得呢。皮筋说这段时间你有点反常。我对他点头。仙姑说你不会心血来潮还我一刀吧。我对她摇头。饼干说改天陪你去看看吧。我别过头。

我说好吧我是个疯子。我对你们笑是给你们面子。我陪你们哭是你们给我面子。我说好吧我没兴趣割脉上吊或者跳楼吃安眠药。我说去谁奶奶的我也没到那份上。我说这样吧大家告别一下以后就那么一刀多少段吧。我说要不我再唱首歌庆祝一下。我说其实你们陪着一起唱也行。我说等等你们再想想我欠你们什么顺便想想你们欠我什么。我说完了你们可以走了。我说别担心我抽完这截烟喝完这杯饮料再遛两圈狗就会把你们忘了。

我说谢谢你们告诉我我是疯子。

我说谢谢我是疯子。

我说谢谢。

  我仔细想了想我拥有什么。

我有520，蓝带，Din和Pinssi。520是我的烟，蓝带是我的酒，Din是我的朋友，Pinssi是我女朋友。

   

我总是明晃晃的在大街上游来荡去，不时用小拇指上戴着大戒指的左手揉揉鼻子或者拨弄几下耳钉。Din说我天生就很诱人。我同意，因为这是事实。Din说我后天很善于勾引人。我反对，因为这不是事实。

Din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Pinssi也在。我们三个围着烤红薯的柴火堆坐着，被热气烘得红光满面。Pinssi听着Din对我的评价，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若干秒之后，她用异常平淡的语气对我说：“做我男朋友吧”，然后连转头的时间都没给就吻了我。

那天我答应做她男朋友了。我对此的解释是：因为我的初吻被她夺走了，所以我只能做她的男友。Din说我是按照女人贞洁的概念来自我安慰的，类似于一个女人说“因为我的第一次给了他，所以我跟定他了”。Din问我对那个美妙的时刻有什么印象。我说只记得他瞪大眼看着我们，嘴角粘了一片乌黑的红薯皮。

然后，我的初恋开始了。照Din的话来说我是一个新人，然而着并不代表Din本身是个老手。Din告诉我应该做一些事情表明我是Pinssi男友的时候在剥香蕉皮；我问他应该做些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在啃香蕉了。

后来我做了一件Pinssi觉得很可爱的事——为她买牛奶。第一天把牛奶递到Pinssi面前的时候她要我给她一个理由。我说这是为了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Din私底下说这是结合了养猪的原理。我问他猪有什么不好。他说没什么不好。他问我猪和Pinssi哪个好。我用一本473页的书砸了他毛茸茸的右耳朵。

从我和Pinssi开始手拉着手出现的那一天起，公众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Pinssi这种每天穿着整齐的校服扎着高高马尾的女孩会和我这种街头少年交往。然而我很听Pinssi的话，因为我是个新人，而她应该很有经验。我对此的解释是：因为女生比男生早熟。

第一次陪Pinssi过生日的那天，她穿着白色小吊带裙。在那天以前我一直认为那种裙子是很俗气的，然而恋爱是能改变人的；我笑得异常灿烂地对她说你真漂亮！于是那以后我开始接受那种裙子。那天我带她去了游乐场和小树林，陪她吃了肯德基和街边的烧烤，为她买了美宝莲的唇膏和劳拉费琪的打口碟。那天我主动吻了她。

第一次让Pinssi陪我过生日的那天，我穿着白色的棉布衬衫和V领的灰色毛背心。在那天以前我一直坚信那种打扮是不适合我的，然而恋爱是要改变人的；Pinssi笑得异常的灿烂地对我说你真迷人！但那以后我仍然没有习惯那种打扮。那天她带我去了水族馆和海滩，陪我吃了麦当劳和夜市的炒面，为我买了邦威的钱夹和王菲的大海报。那天我又主动吻她了。

那天Pinssi陪我坐在奶茶店。Din冲进店里说他惹事了。于是我让他陪她喝奶茶，自己叫了一帮朋友跑几条街去和人血拼。

然后我回来了，带着满身的伤，看见他们有说有笑。我走过去对他们笑，左手握紧扭伤的右手腕。我说我还有点事。我说Din你送Pinssi回家。我说Pinssi谢谢你陪我过生日。Pinssi用异常平淡的语气对我说：“你的脸划伤了”。我说是啊，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蹲在街角抽烟。Din和Pinssi手拉着手从奶茶店出来。我认为这纯属巧合，就像我的几滴眼泪把我的烟浇熄了一样。巧合而已。我本来打算对自己笑，可是没笑出来。我对此的解释是：因为脸被划伤了，笑起来会痛。然而这似乎不够说服力，因为不管笑或不笑，我的脸都在痛，和我的右手腕一起痛着。

    那天晚上Din吻了Pinssi。那天晚上Pinssi吻了Din。

    那天晚上我脸上的口子结疤了。那天晚上我的右手腕紫得发黑。

    那天晚上我仔细想了想我拥有什么。

    我有520和蓝带。我的烟和我的酒。

    那天晚上我仔细想了想我失去了什么。

    我失去了Din和Pinssi。我的朋友和我的女朋友。

7.13  上午艳阳高照，水泥地变成了玻璃，明晃晃的，刺眼。阳光下的汗毛软耷耷的，闪着淡淡的金色。下午暴雨，应了古人的“天有不测风云”。突然想笑。突然想念向日葵。

7.14  抱着枕头趴在地板上，风吹着屁股，凉飕飕的。原始的快乐，像小时侯光着身子在门口洗澡。习惯了裸睡，犹如习惯了洗澡之前把衣裤脱光。

7.15  想找出留长发的若干个理由，然后发现留长发不需要理由。可是为什么骨子里却总是有那么一些可以称为动机的东西呢。

7.16  Lisa Marie Presley唱着不管你说什么我只是个婊子养的。Sarah Nixey唱着你可以咬着那颗子弹呼吸。Johnette Napolitano唱着上帝在第一次下凡探访平民区的时候被踢了一脚屁股。我唱着我昨晚梦见我死了；当然，我是跟着Bessie Smith这么唱的。

7.17  假期里头一次起早。洗脸、刷牙、然后端着果汁坐在阳台上和邻居的猫四目相对。那猫冲我叫唤。我把果汁狠狠地泼过去。

7.18  终于出门找工作。与第一个老板谈不来，吹了；与第二个老板有点话题，成了。对于我这种晕车晕空调的人来说，计程车是可怕的。回家后一头倒在床上，弄不清自己是在喘气还是叹息。

7.19  有了工作。开始包装自己。新买的牛仔裤脱色。洗衣机的内缸变蓝了。

7.20  工作。犯困。抽烟。工作。

7.21  不知怎么脚抽筋了，于是保持一个很怪异的姿势试图缓解。正琢磨着怎么才能把筋扭回来，电视讲座里的柔道教练说：“柔道不是这样练的。”

7.22  《左手倒影，右手年华》。买这本书是这个月做过最失策的事，于是越发觉得沈从文是个不错的老头，又于是也越发后悔没把他那本不知叫什么的书买下来。

7.23  10点到11点是在镜子前度过的。不是顾影自怜，而是额头上被某种虫子咬了个占地面积比较可观的包。当然最直接的原因是朋友说这年头的虫子比较生猛，要我小心为妙。

7.24  工作。领薪。失业。睡觉。

7.25  通常，一个人的生活充实与否可以从他的生活琐碎中体现出来。我从凌晨2点开始花半个小时打死了一只苍蝇后感到无比充实。

"那个学姐可能对你有意思，认识一下……"

我抽着我的烟。 

Sheryl Crow唱着It don't hurt like it did,Ican sing my song again...

"你交一份申请，一份个人简历，保证没问题……"

我看着刚剪过指甲的光秃秃的手指。 

Sheryl Crow唱着I put down carpet in the hall,I left no trace to you at all...

"你就说你是团委组织部的副部长……"

我揉了揉眼睛。 

Sheryl Crow唱着I don't dream 'cause I don't sleep...

"佳宝，睡了吗……"

我踢掉拖鞋，赤脚踩在地面上。 

Sheryl Crow唱着The moon is hanging like your hat...

"和室友聊到你，想你了……"

"猪，我想你了……"

我盯着刺眼的手机屏幕。 

Sheryl Crow唱着The sun comes up,well,I don't see...

"你听没听说大二，大三有学姐想追你……"

我起身把窗户关上。噪音。 

Sheryl Crow唱着Well,maybe not,well,I'm trying hard...

"这演讲稿实在太烂了，不过你的声音很能迷惑人……"

我想起那个年轻的女评委。她对我笑。 

Sheryl Crow唱着Take your paintings off the wall,the one of me that you call "doll"...

"你知道你是怎么上的吗？你就是靠脸蛋……"

"如果换她们两个拿那篇稿子，早就被……"

我把稿子撕了，撕成16片。 

Sheryl Crow唱着Now I can sing my song again...

"小鬼，头发长了吧……"

我撅着嘴，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 

Sheryl Crow唱着I don't think of you no more,except for everyday or two...

"这次是你失职，写份检查交给……"

我写着那份检查。言辞恳切。 

Sheryl Crow唱着I packed and moved after all...

"听说那里又塌了一栋楼，有……"

我写错字了。 

Sheryl Crow唱着Bulldozed the house and watched it fall,that blessed sight I still recall...

"历史老师的儿子从四楼掉下来，快……"

我继续抽着我的烟。 

Sheryl Crow唱着It don't hurt like it did,it hurts worse,who do I kid?

他下床的时候，天开始下雪。

他下楼的时候，雪下大了。

他把大衣裹紧了些，小心翼翼地走着；经过花园的时候滑了一跤，他索性跑了起来。

今日菜谱：红烧肉、煎蛋、白菜……他双手抓着猪蹄的时候，听见掌勺的师傅们说：“这年头，没个伴可不行……”

去收发室看过信后，他把手插裤袋里，更加小心翼翼地走着。

一男一女抱在一起旋转；和漫天的雪花一起旋转。他也想旋转，然而只有孤单一人。

他回到寝室，找出最厚的羽绒服，剪破，揪着它的领子抖了一下，又一下，他渴望这一场小雪。

他狠狠地旋转了起来，和满屋子的鹅毛一起旋转。

我站在那个脱光了漆的垃圾筒旁，看着面前卖豆腐花的老太扬起手中的勺子，职业性的笑出一口老牙。

几分钟前那是美好的一天，之后我直觉自己食物中毒了。我不想学古装戏里中毒的人左手抓着脖子，右手指着下毒者，哽咽地说：“你……你……你居然……下毒……”。那太没创意。于是我双手抓着脖子，大叫道：“啊我中毒了！”可是老太已无影无踪。  

我头顶着整条弄堂的内衣裤，脚踏着如泥石流过境般厚得夸张的黄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幸亏这里是个弄堂，人多眼杂，即使我被泥巴埋了，好歹也有群众见证我的死亡过程；否则就真是死得不明不白了。 

穿过弄堂，路口是一间面馆。老板眯着眼打量我——当然，确切的说是打量我两脚的泥，然后吹口气走了。若干秒后他又回到了店门口，我说：“老板，来碗阳春面。”他再次眯着眼打量我，然而，这次是希望我可以先打量打量自己。我从裤兜里摸出一个1元的硬币，他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我再摸出一个，他换上一副更吃惊的表情。我突然间对此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想看看他的表情到底能有多大的张力，于是一口气掏出了许多个硬币；抬头时却发现他已经进厨房去了。 

往右经过几家铺子又有一家面馆。我直挺挺地站在门口等老板来打量我，可是尽管他的活动范围极大，且不止一次在我面前驻足，却始终没抬头看我一眼。最后，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大叫：“老板……”还没来得及说“来碗阳春面”，他就突然闪现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说：“请上座！” 

我再一次站在那个脱光了漆的垃圾筒旁，可是老太却没再出现——或许是以为我死了，或 许是以为我会找她报复，也或许她受到良心的谴责先走一步了，又或许她仍在忙着坑别人——不 管她到底怎样，我只是想告诉她：“刚才的豆腐花，我还没付钱。”

有时候很怕自己就这么死了。碌碌无为，却干干脆脆。

有时候很想自己就这么死了。碌碌无为，且干干脆脆。

白衬衫挂在钢索上。

看星星。车灯射进窗内，划过墙壁，划过白衬衫，划过我的脚趾。

把董清的耳钉刺进自己的耳洞，许个见不得人的愿，偷笑一阵子，然后毫无理由的哭。

眼带和黑眼圈。咖啡和伴侣。

车灯射进窗内，划过我脚趾，划过白衬衫，划过墙壁。看星星。

白衬衫落在地板上。

强烈的孤独感。

孤独的时候抱着自己。因为抱着别人很费力。因为被抱着的人迟早要走。

总是坐着抱住自己。那样即使不小心摔倒了，也不至于太疼。

中指和无名指。护身符和戒指。

车灯划过我的脚趾。一个一个地。

车灯划过我的脚趾。一闪一闪的。